今天怎么读 KJV，以及和合本里的古语

读 KJV 的难处不在句式华丽，而在几十个看着眼熟、意思却早已改掉的词。和合本有同一类问题，只是它离我们更近，所以更不容易被察觉。

人们放弃英王钦定本 KJV，理由通常被诊断错了。他们以为难点在于华丽的文体，于是断定自己英文不够好。实际上文体很少是问题——它的句子大多很短，词汇量比一本现代小说还小。真正的问题是几十个长得极其普通的词，自 1611 年以来悄悄换了意思，于是给你一个流畅的、自信的、错的读法。

对一位中文读者来说，还有一层更贴身的版本。和合本是 1919 年的白话，一百多年过去，它同样积了一批「看着懂、其实不是那个意思」的词，外加一些文言残留的虚词和长句结构。因为它是中文，你不会警觉；因为你不警觉，它比 KJV 更容易把你悄悄带偏。这一页两边都讲。

KJV 的假朋友

所谓假朋友，是你认得的词，但它的意思是别的。它们造成的伤害比生僻词大得多——生僻词会自报家门，把你送去查词典，假朋友不会。

• let——阻拦、拦住，与今天的意思正好相反。帖撒罗尼迦后书 2:7「he who now letteth will let」说的是那拦阻的仍要拦阻。旧义在网球术语和法律短语「without let or hindrance」里还留着。
• prevent——先于、走在前面。帖撒罗尼迦前书 4:15「We which are alive... shall not prevent them which are asleep」是说不会走在他们前面，而不是「阻止」。
• conversation——品行、为人、整个生活方式，不是谈话。腓立比书 1:27「let your conversation be as it becometh the gospel」。
• meat——泛指食物，不特指肉。「meat offering」是素祭。
• suffer——容许、准许。「Suffer the little children to come unto me」是让他们来，不是忍受他们。
• charity——爱，来自拉丁文 caritas。哥林多前书 13 章讲的是爱；把它窄化成今天的「慈善捐助」，会严重误读整章。
• quick——活的。「the quick and the dead」是活人与死人；「the word of God is quick, and powerful」是「活的」。
• peculiar——属于某一位所有者的、自己的产业，不是「古怪」。「a peculiar people」是特特归属的子民。
• comprehend——除了理解，也有制伏、胜过的意思。约翰福音 1:5「the darkness comprehended it not」带着「没能胜过它」这一层。
• wot 与 wist——知道，前者是现在式，后者是过去式。「I wot not」就是我不知道。
• conceits、careful、communicate、prove、several、presently、by and by——依次是：己见；忧虑；分给别人；试验；各自分开的；立刻；立刻。最后两个在时间上的意思，和现代读者的直觉正好相反。

你不必背一份词表。改用一条规则：当一句话读起来明显别扭、离奇地不对劲时，先怀疑某个词，而不是怀疑经文。这个直觉能抓住其中大部分。

和合本里同样的一批陷阱

和合本用的是一百年前的白话，那时候不少词的搭配和分工与今天不同，另有一批词是译经者为了对应希伯来文与希腊文而定下的术语，今天已经被日常汉语挪作他用。下面几个是读者最常读顺、也最常读偏的。

• 爱惜——多数场合是「顾惜、舍不得」，接近「保全、留下不给」。约翰福音 12:25「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罗马书 8:32「神既不爱惜自己的儿子」。今天的「爱惜」偏向珍视爱护，读到这两处会整个走样。
• 体贴——罗马书 8:5「随从肉体的人体贴肉体的事」。这里是「心思放在……上面、以……为念」，不是今天那种为人着想的体贴。
• 安慰——底下的希腊文动词范围比中文宽得多，兼有劝、勉励、扶助、呼召到身边来的意思，所以同一个词在别处被译成「劝」「劝勉」，而「保惠师」也出自同一族的词。读到「安慰」时，别自动只想到情绪上的抚慰。
• 义 / 公义——对应的是一个同时含有「合乎正当关系」和「司法上的公正」的词。今天的汉语「义」偏向义气、道义、情分，这层意思在原文里基本不在场。
• 恩典 / 恩惠——白白给予的恩待、不是因对方够格才给。今天口语里的「恩典」几乎不再单独使用，容易被读成一种笼统的好意。
• 温柔——在加拉太书 5:23 那类清单里，它译的是一个更接近「不自我张扬、不逞强」的词，与今天带性别色彩的「温柔」不是一回事。
• 殷勤——勤勉、不懈怠，是行动上的力度，不是待客热情。「打发」是差遣，没有今天「打发走」的轻慢；「就近」是走近、前来。

有一点应当老实讲：上面这些判断里，有几条是有争议的。词义的边界本来就模糊，不同的注释者对「安慰」「义」「恩典」该在多大范围内理解，看法并不一致；和合本修订版等后来的修订工程也在若干处改了用词，而那些改动本身就是争论的产物，不是定论。稳妥的做法不是背下结论，而是养成习惯：遇到这几个词，先看整段在讲什么，再决定它落在哪一边。

文言残留的虚词与长句

和合本的白话里留着一层文言底子，主要表现在虚词上：「乃」「惟」「岂」「必」「凡」「既」「若」「使」「叫」。最容易绊人的是「叫」——它常常等于「使、以致」，「叫我们……」是「使我们……」，不是「称呼我们」或「让我们去做」。「必」多数时候标记将来或确定性，是「将要、一定」，不是今天那种强硬的「必须」。「凡」是「所有……的」。

另一层是句子长度。译经者相当忠实地跟着希腊文的长句走，以弗所书开头那一大段在原文里基本是一个句子，和合本也就顺着排下来，中间靠「就是」「使」「叫」「照着」一层层挂接。这类句子今天读不顺，往往不是词的问题，而是你在中途丢了主语。办法是先把主干找出来——谁，做了什么——再把「照着……」「在……里」这些成分当修饰挂回去。

专名也有类似的年代痕迹。和合本的音译定型于一百年前，参照的读音习惯与今天的普通话并不一致，所以有些名字拼不回原音。最容易引起误会的一处是「雅各」：英文把它分成 Jacob（旧约）与 James（新约）两个名字，中文一律作「雅各」，所以雅各书的英文是 James，这不是译错。

和合本的小字，以及神版与上帝版

和合本正文里会出现小字的「或作」「原文作」之类的注，作用与下面要讲的 KJV 斜体相近：它告诉你此处另有一种可能的译法，或者原文字面是别的样子。把它当成译者的诚实交代，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

另一件常让人困惑的事：和合本有「神」版与「上帝」版两种，内容完全相同，只是称谓不同。为了让两版排印时页面能够对齐，「神」版在「神」字前留了一个空格——某些印本里那个空格不是排版错误，是这套安排留下的痕迹。

thou 和 ye——现代英语丢掉的区分

这一条不是难点，而是现代译本再现不了的一个特性，也是留一本 KJV 在手边的真实理由。

十七世纪英语在第二人称上区分单复数，就像中文区分「你」和「你们」一样：

• 单数——thou（主格）、thee（宾格）、thy 或 thine（所有格）。
• 复数——ye（主格）、you（宾格）、your 或 yours（所有格）。

现代英语把这六个全并成了 you，于是一本现代英译本没法在不加脚注、不写出蹩脚的 you all 的情况下告诉你，一句话是对一个人说的还是对一群人说的。KJV 每一次都靠代词本身说清楚。

这会改变读法。路加福音 22:31–32 的 KJV 作「Satan hath desired to have you, that he may sift you as wheat: but I have prayed for thee」——被指向的是整群人，而那句祷告只为西门一个人，转折完全由代词承担。别处也一样：一句听起来很私人的应许，其实是对一个群体说的。顺带纠正一处常见误解：KJV 里的 thou 不是敬语，它就是单数，称神为 thou 和称任何人为 thou 是同一条语法理由。

中文读者在这里占了便宜：和合本有「你」和「你们」，这个区分基本保住了。上面那两节，和合本作「撒但想要得着你们……但我已经为你祈求」，落差是看得见的。读中文时同样值得留意人称的单复数——它常常是整段话的锁眼。

KJV 的动词词尾

两个后缀几乎解释了所有陌生的动词形态，而且都是机械的。

• -eth 是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he loveth 就是 he loves，it giveth 就是 it gives。
• -est 是第二人称单数现在时，和 thou 配对：thou knowest 就是 you know，thou art 就是 you are。

把它们当成现代的 -s 来读，一两章之内就不再是障碍。另外几个值得知道：「an hungred」是饥饿，「holpen」是帮助过的，「gat」是 got；还有不少过去分词的构成看起来不对，其实没错。

为什么有些词印成斜体

这一条几乎让所有人误会，因为现代印刷里斜体表示强调。在 KJV 里它表示的恰恰是「不主张权威」：这个词不在希伯来文或希腊文里，是译者因为英文语法需要而补上的。

举例来说，希伯来文常常没有系动词「是」——句子就是两个名词并排——而英文做不到这一点。于是「is」被补进去，并以斜体印出，老老实实告诉你这是译者放的。诗篇 23:1 的 KJV 印作「The LORD is my shepherd; I shall not want」，那个 is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斜体。

这是学术上的坦白，不是强调。偶尔那个补上去的词承担的解释分量比看起来更重，而这正是标出它的意义所在。请把斜体读成「这个词是我们的，不是原文的」，永远不要读成「这里要念重一点」。中文这边的对应物，就是前面说的那些小字注。

你读的到底是哪一版 1611

几乎没有人在读 1611 年的那个印本。那一版用的是更早的字母形态、尚未稳定的拼写和一整套会明显拖慢现代读者的排印惯例。今天以 King James Version 名义出售的，实质上是 Benjamin Blayney 于 1769 年在牛津做出的标准化本：他规整了拼写与标点，调整了斜体，订正了历年累积的排印错误。所以你遇到的古英语，词汇和语法是货真价实的十七世纪，拼写却已经替你现代化过了。坚持「我读的是 1611」的人，通常读的是 Blayney 本；KJV 各印本之间的差异是一段有文献可查的编辑史，不是秘密。

还有一处法律上的冷知识：在英国本土，印行英王钦定本受王室特许状（letters patent）约束，由王室印刷商及牛津、剑桥两家大学出版社行使。出了英国，这份文本属于公有领域，任何人都可以复制——这也是它到处出现在软件里的原因。

为什么它出声读起来好听

KJV 的译者以委员会形式工作，审稿的方式是把草稿念出来。当初的要求是做一份供教会公开诵读的文本，念的场所声学条件很差，会众只能靠耳朵接收。它节奏上的一切特点都从这个约束里长出来：偏好单音节和双音节的重读词，用 and 连接分句让句子平推而不是层层嵌套，偏爱成对结构和收束节奏好让一个短语落得住。这也是为什么它的许多短语变成了普通英语——「the salt of the earth」「the powers that be」「the skin of my teeth」。

和合本在这一点上是同类。它当年也是为了被大声读出来而做的，句子偏短、少用长定语、对偶和顿挫都在。所以「读不懂就念出来」这条建议对两本都成立：把一句话按它本来被设计的媒介去使用，重音落对了地方，难句常常自己就解开了。

一个实际做法

1. 从叙事开始，不要从书信开始。创世记、马可福音、路得记、撒母耳记都具体、都在往前走，语言在故事里造成的麻烦远小于在压缩的论证里。
2. 出声读，至少一开始出声；不要每遇到一个陌生词就停，读完这一段之后再回头查。
3. 一句话读起来明显荒谬时，先怀疑那个词。几乎总是词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4. 刻意盯着 thou 和 ye 看一个星期；读中文就刻意盯着「你」和「你们」。这是让古语最快回报你的办法。
5. 把斜体读成补字，并留意哪几个补字承担了分量；读和合本时同样对待小字的「或作」「原文作」。
6. 如果一段始终不透，拿一本现代译本对照一下再回来。在这件事上它们不是对手。

在这个 App 里读

Verses（经读）随包带着英王钦定本 KJV，以及和合本简体与繁體——都是公有领域文本，编进安装包，离线可用，不需要账号。阅读器把一章排成连续文字，节号小而内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研经注释，没有串珠，没有词典，没有 Strong 编号。这是刻意选择的形状，同时也是一条实在的限制。它不会告诉你 prevent 是「先于」，也不会告诉你「爱惜」是「顾惜、舍不得」。App 里没有任何地方会告诉你这些。

关于斜体还得再补一句诚实的说明：补字是否以斜体呈现，取决于当初用来构建的那份公有领域文本文件，阅读器不会自己添加任何标记。和合本的小字注同理。如果你要做依赖这些标记的细读，请对照印本核一遍。

这个 App 真正帮得上的是对照。每一节经文是一行记录，三份文本并排放在这一行上，所以在 KJV 和和合本之间切换经文语言，不会把你在这一章里的位置弄丢。两者都是老的、庄重的、由委员会做出来的译本，出自相近的翻译观年代；把一节难懂的 KJV 和它的和合本并排放着看——和合本比它的名声要平易——句子的骨架常常就显出来了。顺带一提，节号是恒显的，没有设置可以把它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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