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圣经译本之间会有差异？

同一节经文在不同圣经里读起来不同，原因有五个，彼此独立，没有一个是「有人藏了什么」。把它们摊开讲清楚，不站队。

把两本圣经并排翻到同一节，差异会以各种规模出现。有时只是换了个同义词。有时整句被重新组织过。偶尔，一整节在这本里有、在那本里降成了脚注——让人心里一紧的，通常是这一种。

这种不安可以理解，但大多放错了地方。两个译本会分岔，有五个彼此独立的原因，它们各自运作；而且每一个都在圣经自己的序言和脚注里被公开讨论过。能分辨某一节上正在起作用的是哪一个原因，是一项真正有用的本事，学会它大概只要一个钟头。

原因一：它们译的底本不是同一份

任何一卷圣经的原稿都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是抄本——单是新约就有数千份，有希腊文的，也有早期译本的，从几节经文的残片到完整的册子本都有，彼此之间在无数细处、以及少数大处上并不一致。要做出一份可供翻译的底本，就得逐节判断哪一种读法最可能是当初写下的那一种。这门功夫叫作校勘（textual criticism），译本之间有差异，是因为它们的编者在这门功夫里做了不同的判断。

新约：公认经文与校勘本

KJV 的译者用的是从伊拉斯谟 1510、1520 年代的版本一路传下来的希腊文印本，后来被称为「公认经文」（Textus Receptus）。它是用当时西欧能拿到的抄本编成的，其中多数是拜占庭传统里年代较晚的中世纪抄本。和合本的新约主要依据的则是十九世纪末的英文修订版（English Revised Version）一系所用的希腊文底本，属于早期的校勘本；这也是为什么和合本在若干处的读法与 KJV 并不一致——这是两位译经工程在不同年代、面对不同抄本证据所做的选择，不是中英文之间的差别。

十九世纪以后，编者能看到年代早得多的抄本——四世纪的册子本，以及更早的纸草——并据此建立起重视这些见证的校勘本。凡是较早抄本里没有、而较晚抄本里有的材料，现代译本一般会移到脚注。马可福音的结尾、约翰福音里那段行淫时被拿的妇人、使徒行传 8:37，以及约翰一书 5:7 里那句三一表述，是最标准的几个例子。

这里应当持平，因为这是一场仍在进行的学术争论，不是已经定案的事。多数意见站在校勘本一边，理由是更早的见证离源头更近，而且抄写者更可能添上澄清性的材料、而不是删掉内容。少数意见为拜占庭传统或公认经文辩护，理由是数量庞大且彼此一致的晚期抄本代表了一条连续使用的传统，而单凭年代早并不足以证明质量高。两种立场都有公开发表的详细论证，也都由真正在读抄本的人所持有。没有争议的是抄本上写着什么——证据就印在每一部校勘本的校勘栏里。

旧约：马所拉文本、死海古卷与七十士译本

标准的希伯来文本是马所拉文本，由犹太文士以极高的谨慎传抄，到中世纪早期定型成我们今天所见的样子。几乎每一部旧约译本都以它为底本，和合本也不例外。

另外两份见证把画面弄得更有意思。1947 年起陆续出土的死海古卷，给了学者比现存最古老的完整马所拉抄本还要早约一千年的希伯来文抄本。总体结论是令人安心的——文本被传抄得相当忠实——但古卷同时也保存了一些异读，某些译本在马所拉读法难通的地方会采用其中之一。至于七十士译本，那是公元前三世纪起陆续译出的希腊文旧约，它有时反映的是一份与马所拉本不同的希伯来文本，最明显的是耶利米书，希腊文本要短得多。译本一旦离开马所拉文本，通常会在脚注里说明它跟从的是哪一份见证。

原因二：直译与意译

就算底本完全相同，译者还得决定跟着原文的字句跟到多紧。两端通常叫作形式对等——在接受语允许的范围内复制原文的词与结构；以及功能对等或动态对等——复制原文对读者产生的效果，必要时重组句子。

不存在「一个诚实、一个松散」这回事。直译的译本保留了原文的歧义，这是实实在在的优点，同时也会把一句逐字照搬、在译语里什么也不是的希伯来成语丢给你。意译的译本给你一个读一遍就懂的句子，代价是有一部分解释在你看到它之前就已经替你做完了。每一个译本都落在这条线上的某处，因为两种语言本来就不是一一对应的。

一个具体的例子：希伯来文常常说到一个人的「肠」或「肾」，而中文读者会说「心」——希伯来人把情感安放在不同的器官里。逐字译过来，现代读者会笑；译成「心」，你就顺手连一套生理学也一起翻译掉了。和合本在这里的处理值得注意：诗篇 73:21 作「我心里发酸，肺腑被刺」，原文的两个器官都还在，读起来却是通的中文。这类地方能看出 1919 年那批译者在两端之间怎么走钢丝。

原因三：词本身就有歧义

有些差异根本不是方法问题，而是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问题：这个词当时是什么意思。

• 在圣经里只出现一次的希伯来词——所谓 hapax legomena——只能靠上下文、靠同源语言、靠古代译者的理解来推测。不洁净动物的名单里和约伯记里都有好几个。
• 主祷文里通常译作「日用的饮食」的那个希腊词，在这段之外几乎无处可考，它的含义从古代就一直被争论。
• 希伯来文在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不写元音，因此同一串辅音常常可以读成不止一个词。马所拉学者记下了其中一种读法，译者偶尔偏好另一种。
• 希伯来文的动词形态与中文、英文的时态并不对应。判断先知描述的是将要发生的事还是已经发生的事，常常是一次判断而不是一次查证。
• 希腊文的属格可以同时表达好几种关系——「基督的信」既可能指对他的信，也可能指他自己的信实，而这一处歧义有相当分量的神学后果。

两个译本在这样的地方分岔时，没有哪一个是错的。是译语被要求说得比希伯来文或希腊文本身更确定。

原因四：标点、分段和引号

原始抄本里这些一样也没有。希腊文是连着写的，常常连词与词之间都不空格，当然也没有逗号、句号或引号。你圣经里的每一个标点，都是一次编辑决定。

多数时候你察觉不到。偶尔它决定意思。路加福音 23:43，和合本作「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把那个逗号往后挪一个词，这句话关于「今日」说的事就明显不同了。希腊文本身定不了案，少数译本确实按另一种方式断句。

引号把同样的问题放大到更长的篇幅。约翰福音里一段讲话在哪里结束、叙述者的评论从哪里开始，希腊文里根本没有标记，不同版本把引号收在不同的地方。中文圣经在这件事上还多一层：新式标点是二十世纪才进入中文书面语的，和合本最初的标点也随版本有过调整。

原因五：译者的框架

译者是人，有训练、有传统、有一套预期，在有歧义的地方，这些东西会影响几种都站得住的译法里哪一种「听上去对」。这件事不管有没有人存心都会发生——这正是为什么翻译委员会通常由多个宗派共同组成，成果要经过长时间的复核。表现得最明显的，是那些有漫长神学史的词：「赎罪」「挽回祭」背后的术语怎么译，一段旧约经文要不要用一种预示其新约用法的方式来译，原文可能是泛指的地方性别用语怎么处理。

两个省事的结论都值得抵抗。委员会译本不是中立的机器；而主流译本之间的差异，也不是谁在动手脚的证据。序言写明了原则，脚注标出了备选，底本印出来摆在那里，任何人想核对都可以核对。

作为读者可以怎么办

1. 一节经文在两本圣经里不一样时，先看脚注。它通常会告诉你原因——抄本异读、可选译法、或者离开了马所拉文本。
2. 把你那本圣经的序言认真读一次。每一个译本都在头几页交代了它的底本和翻译原则，而几乎没有人读。
3. 要细看的时候，把一本偏直译的和一本偏好读的摆在一起。它们分岔的地方，标出的正是底下的文本正在做某件难事的地方。
4. 不要仅凭一个中文词或一个英文词立论，先看看另一个译本怎么译它。
5. 看到缺号的节，把它当作一条要去读的脚注，而不是一处被删掉的东西。

在这个 App 里怎么对照

Verses（经读）随包带的是两个隔着几百年、语言也不同的译本：1611 年的英王钦定本 KJV，底本是马所拉文本与公认经文；以及 1919 年的和合本，简体与繁體两种字形。全部属于公有领域。里面没有任何现代英文译本，所以它不会把 KJV 的读法拿去和 ESV 或 NIV 比。也没有和合本修订版和新译本——它们都还在著作权期内。

它真正支持的是跨语言的对照，而且做得没有摩擦。每一节经文是一行记录，三份文本并排放在这一行上，所以经文语言是一个设置项，切换时位置分毫不动——同一节经文，换成另一份文本，还在同一屏上。对于中英文都读的人，这是个很快的办法，去看两个相隔三百年、依据不同底本的译本在哪里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限制也该说明白。没有同屏并排的对照视图，一次只显示一份文本；App 里也没有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原文，所以它不能替你解决关于底下词句的问题。要处理校勘问题，你需要的是校勘栏和词典，那是另一类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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